玛丽亚·卡拉斯，1958年。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那是一个为载入史册而安排的夜晚：罗马歌剧院新年度开幕，玛丽亚·卡拉斯主演《诺尔玛》，共和国总统乔瓦尼·格龙基（Giovanni Gronchi）携夫人坐在包厢里，意大利广播电视公司（Rai）现场转播。卡拉斯到罗马时状态并不理想，还庆祝过新年，演出当天清晨醒来，嗓子几乎发不出声。她请求换人：剧院原本没有为这位世界上最有名的歌唱家安排任何替补，最后反而说服她登了台。
第一幕照着它注定的样子演完了：嗓子不听使唤，顶层楼座一片嘈杂，有人喊叫。幕间休息时，卡拉斯在化妆间里决定不再唱下去。她没有再出场。总统离开了包厢，剧院宣布演出中止，人群用辱骂送这位女主角回酒店，为稳妥起见，她是被领着从一条内部通道进去的。次日的报纸众口一词，措辞凶狠：女主角的任性，对国家元首的侮辱，意大利受到了冒犯。质询一直递到了议会，罗马歌剧院也对她关上了大门。
从今天回头看，这件事得倒过来读。一位生病的职业歌唱家已经请求不要演唱；一家机构为了不放弃盛大的首夜，不给她任何保护，把她推了上去；而当身体送来账单时，过错完全落在了她一个人头上。卡拉斯用一句话为自己辩护，至今仍是对这一事件最好的分析：嗓子不是一个听话的器官，唱歌的人都明白这一点。多年以后，法院在她与剧院的纠纷上判她胜诉，但那时丑闻早已尘埃落定，她的职业生涯也已被刻上了印记。
罗马的这一夜，是一个机制的教科书案例，这个机制歌剧界早已熟知，社交媒体上的观众不过是把它更新了一遍：明星崇拜是一份合同，观众在其中连用石头砸人的权利也一并买下了。罗马喝倒彩的同一个晚上，那个世纪最重要的嗓音，已经在人们压到它身上的重负之下开始碎裂，在一个只看声音的行当里，而声音只在撑得住的时候才算数。这场被中断的《诺尔玛》少了一幕；卡拉斯的舞台生涯，只剩下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