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齐奥·克莱门蒂肖像。来自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1781年平安夜,维也纳。在约瑟夫二世的宫廷里,两位钢琴家当着皇帝的面一较高下:二十五岁的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和一位二十九岁的罗马人,十四岁起就住在英国的穆齐奥·克莱门蒂(Muzio Clementi)。他们即兴演奏,视奏。官方的裁决是客客气气的平局。私下的评语,莫扎特在1782年1月写给父亲的信里落了笔:克莱门蒂的右手出色,可他既无品位,也无情感,不过是个机械师。一年半之后,他在写给姐姐的信里变本加厉:克莱门蒂是个江湖骗子,和所有意大利人一样,在乐谱上标着presto,弹起来却是allegro。这原是要侮辱人的。在此后的五十年里,克莱门蒂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人生纲领。
这位机械师,确实是造钢琴的。1798年,他在伦敦接手了位于齐普赛街26号的朗曼与布罗德里普(Longman & Broderip)公司,把它办成一家既印乐谱、又造乐器的企业。这不是业余爱好。1802年夏天,他带着自己的学生约翰·菲尔德(John Field)动身前往欧洲大陆,菲尔德在店里帮他制造和销售钢琴:巴黎,维也纳,然后是圣彼得堡,为的是生意。菲尔德留在了俄国,克莱门蒂在1803年6月动身返回。1807年3月20日,一场大火烧毁了公司的仓库;同一年,克莱门蒂拿下了贝多芬全部音乐在英国的出版权。作曲家,演奏家,出版商,制造商:同时代的音乐家里,很少有人在同一台机器上握着这么多操纵杆。
《艺术津梁》(Gradus ad Parnassum)要放在这台机器里来读。书名借自约翰·约瑟夫·富克斯1725年的对位法论著,通往帕耳那索斯山的这座阶梯,在这里有一百级:一百首钢琴曲,分三卷,自1817年起陆续问世,1826年完成,那一年克莱门蒂七十四岁。出版计划是一位拥有欧洲网络的出版商的做法:在伦敦、巴黎和莱比锡同步发行。内容也不像它的名声那样枯燥。除了纯粹练习灵活度的练习曲,还有赋格、卡农、性格小品,以及放进奏鸣曲里也不违和的乐章。克莱门蒂教的不只是动手指:他教人在一件乐器上用对位的方式思考,这件乐器与羽管键琴不同,能够保持、增长、歌唱。
把他的几重人生串在一起的道理很简单。一架卖出去的钢琴,如果没人会弹,用处不大;一套教学方法,如果没有可以用上它的乐器,用处也不大。克莱门蒂两样都生产:他印的乐谱培养钢琴家,钢琴家买钢琴,钢琴又需要新的乐谱来印。年代的先后很要紧:作坊、销售之旅、大火、贝多芬的出版目录,都在前面,《艺术津梁》在后,那时这台机器已经转了二十年。它是这个循环里最有雄心的产物,制造商与作曲家在同一页纸上签下了名字。莫扎特口中的这位机械师,比许多人更早明白,钢琴将成为每一间资产阶级客厅的必备家具,而总得有人为它写出使用说明。
其余的事,是十九世纪的教学完成的,它保留下来的主要是《艺术津梁》里的练习曲,忘掉了赋格。1908年,克劳德·德彪西用一首题为《艺术津梁博士》(Doctor Gradus ad Parnassum)的曲子开启了他献给女儿舒舒的《儿童天地》(Children’s Corner):这是对机械练习的戏仿,一代代孩子曾在这样的练习上消磨了许多个下午,车尔尼和克莱门蒂同坐被告席。德彪西的提示是,应当在清晨很早的时候弹。
克莱门蒂1832年3月10日在伊夫舍姆去世,享年八十岁,安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回廊里。
Hanno scritto per Melos
Antida Carelli · Lorenza Civitareale · Eleonora Colombo · Giada De Sio · Luisa De Vita · Maria Grazia Drago · Samuele Guerzoni · Mariapia Manc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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