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rico Meloz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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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以百计人人熟知的乐曲里,都有这样一个时刻:音乐助跑着要收尾,却没有收尾。和声摆好了架势,耳朵已经知道要去哪里,到最后一瞬,来了一个与预期不同的和弦。这不是错误,而是一种有名字、有年代、有明确功能的手法。意大利语里叫作“cadenza d’inganno”(欺骗的终止),中文称阻碍终止,也叫假终止。

它的机制很简单,值得凑近了看,因为这解释了它为什么有效。一个正常的终止是先到五级,再到一级:紧张在主和弦上释放,话语就此结束。在阻碍终止里,五级照常出现,一模一样,但本该出现主和弦的地方,来的是六级,在大调里这是一个小和弦。窍门在于,这两个和弦的三个音中有两个是相同的。所以耳朵听到的不是一次跳跃,而是一次未能抵达:几乎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只有根基挪动了一级,把脚下的土地抽走了。

这是一种关于期待的物理学,而不是趣味问题。听者的记忆里存着成千上万个正常终止,不自觉地预测着下一个。作曲家把这种预测当作材料:先把它搭起来,一直确认到最后半秒,然后辜负它。结果不是惊奇,而是延长。乐句不是收束,而是必须继续,在实践中,这才是这一手法的真正目的:拉长,推迟,保持开放。

这个名字很古老,各种语言叫法不同,差异说明了它当初是如何被感知的。意大利人说“欺骗”(inganno),早在16世纪,焦塞福·扎利诺(Gioseffo Zarlino)就在1558年的《和声规范》(Istitutioni harmoniche)里描述了“cadenza sfuggita”,即一种逃走的终止。法国人称它为“断裂”(cadence rompue),这个名称见于让-菲利普·拉莫(Jean-Philippe Rameau)1722年的《和声论》(Traité de l’harmonie)。德国人叫它Trugschluss,即具有欺骗性的结束。英国人则在deceptive cadence和interrupted cadence之间各执一词。四种语言,对同一个和弦的四种指控:它欺骗,它断裂,它说谎,它打断。

在18世纪那不勒斯的教学里,这不是需要另外学习的修辞手法,而是构建长篇作品的基本工具之一。一个做帕蒂门托(partimento)练习的学生知道,如果每个乐句都以真正的终止收束,三十秒之后曲子就结束了。因此,被回避的终止是撑起整个结构的技术手段,人们学习它,就像学习手的位置,而不是学习一条知识。

巴赫在配了和声的众赞歌里不断使用它,用在内部乐句的末尾,效果总是一样:歌词的句子结束了,和声没有,众赞歌继续向前,气息并不歇下。到了19世纪的曲目中,同样的手法成了让终曲的期待更具戏剧性的办法,尾声靠一次次落空的终止延长了数十小节。

悖论是,在学校里,这种手法至今仍被红笔改掉。一个学生做和声习题,在作业要求用一级的地方写了六级,会被指出错误,多数情况下这个批评是对的,因为这道习题是为了检验别的东西。问题出在学生离开习题时带着这样一个想法:这种解决本身就是错的。它不是。它是西方音乐中少数几项对17世纪的听者和对从未学过任何东西的人同样起作用的发明之一,因为它不要求文化,只要求听过足够多的音乐,从而对某件事有所期待。

要凭耳朵辨认它,只需做一个练习。当你在一首乐曲里感觉它快要结束时,试着在落音到来前的一瞬,在心里唱出那个终点音。如果你脑子里的音和从扬声器里出来的音不一致,而音乐没有收束,反而重新出发,那就是欺骗了。这也是唯一一种情形:听者的预测错误,恰恰就是作曲家设计好的结果。

Il testo è delIl Coro di Melos di Mel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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