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平均律键盘曲集》中一首赋格的亲笔手稿首页。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主题与变奏看似最容易听的曲式:有一个旋律,然后同一个旋律被化妆成十种样子。其实它恰恰是听众最先迷路的曲式,原因是一个误会:人们想跟着旋律走。错了。在大多数伟大的变奏曲里,旋律是作曲家最先扔掉的东西。
剩下来、撑起一切的是下面的骨架:和声进行与低音。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是绝佳的例子:那首如此著名的开头咏叹调,在三十首变奏里几乎没有一个音留下来。留下来的是低音,同样的三十二小节的地基,巴赫在上面盖起了三十座不同的建筑。正确的听法,与我们为赋格所建议的是同一种:耳朵向下,结构住在那里,让上面的杂技自己到来。
弄懂了机制,游戏就变成辨认招式,而这些招式出奇地少,从伯德(Byrd)到勃拉姆斯反复出现。加速的变奏,主题碎成快速的音符。小调变奏,至少总有一首,那是节日蒙上一层面纱的时刻。缓慢而华丽的变奏,是乔装的歌剧咏叹调。卡农或赋格段,作曲家在此展示对位的肌肉。还有终曲,几乎总是要么回到赤裸的主题,如在《哥德堡》中,带着令人心碎的告别效果,要么炸成一团烟花,为主题办一场最欢快的葬礼。
然后是这个曲式的顶峰,变奏在此成为哲学:从有意为之的贫乏素材出发,从中取出一个世界。迪亚贝利(Diabelli)把一首平庸的小圆舞曲寄给奥地利的作曲家们,请每人写一首变奏;贝多芬称它是个打了补丁的鞋匠,却独自在它之上写了三十三首变奏,成为十九世纪最伟大的钢琴作品。这个信息在音乐之外同样有效:主题几乎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因此这个曲式从未死去,从巴洛克的固定低音到爵士乐即兴所依据的和弦进行,再到采样四个小节并以之搭建一首曲子的制作人:这些全都是变奏,耳朵在骨架上训练过的人,一听就能认出来。主题是借口。变奏是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