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乐师们》,1597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开放获取(公有领域)。
人们说“古乐器”,听起来像是收藏家的事。其实不是。现代管弦乐团和使用十八世纪乐器与技法的乐团之间,差异是物理的、可以测量的,头三秒钟就能听出来。值得弄清楚这些差异是什么,因为不知道的话,人们评判的就只是结果看起来像什么,也就是声音更瘦,而不是它究竟是什么。
第一个差异是琴弦。直到十九世纪后期,弦乐器的琴弦都是羊肠弦,也就是晒干后拧成的动物肠衣,而不是金属。羊肠弦在较低的张力下工作,直径更大,发出的声音投射力较弱,摩擦感更多,起音也更柔和。实际效果是:音符晚一瞬间开始,早一点结束。结果是乐句的呼吸方式不同了,短促的断句变得自然,而不再费力。
第二个是琴弓。巴洛克琴弓是凸形的,更轻,它不是为了拉出一个长长的、始终如一的音而设计的。每一弓都有内与外,自己会渐强渐弱。现代琴弓,也就是弗朗索瓦·图尔特(François Tourte)十八世纪末在巴黎定型的那种,是凹形的,更重,设计的目的正好相反,即拉出浪漫主义音乐和越来越大的音乐厅所需要的那种长而持续的声音。换一把琴弓,就是换一套语法。
第三个是颤音。在十八世纪,它是一种装饰,用在某些音上添一点色彩,像香料一样。如今我们视为小提琴正常声音的、对所有音符持续使用的颤音,是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之间确立的,二十世纪最初几十年的录音记录下了它正在变化的过程。用持续的颤音演奏维瓦尔第,并不是违反了某条规则,而是出于一个实际的理由而错了:它盖住了不协和音,而在那种音乐里,不协和音就是事件本身。
第四个是总体音高。古老曲目中的标准音A,按惯例定得比现代的低,这意味着琴弦绷得更松,也就是张力还要更低,泛音的自由共鸣更多。这种差别在人声上听得最明显:为十八世纪女高音写的声部,低半音演唱,就不再是杂技,而重新成为歌唱。
第五个涉及管乐器,也是最极端的一个。古老的小号和圆号没有活塞:演奏的是自然泛音列,列外的音要靠手来修正,否则就没有。这意味着有些音明亮,有些音暗哑,而作曲家写作时是把这种不均匀考虑在内的。在现代乐器上,所有音都一样,一个原本有意为之的效果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人察觉。
第六个是人数。巴赫在莱比锡的乐团,有十八到二十五位演奏者,常常是每个声部一人。由六十个人演奏同样的音乐,不是同一首音乐音量更大,而是另一种织体,因为内声部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而成了一团浆糊。
坦白说,这些选择没有哪一个自动就更好。一支清楚这六点差异的现代管弦乐团演奏维瓦尔第,可以做出了不起的东西,而一个古乐团也可能闷得像一间诊室。真正不同的是,知道了这些之后,人们就不再为了评判而听,而开始为了辨认而听。
今晚可以做的实验,十分钟。取《和谐的灵感》(L’Estro Armonico)中一首协奏曲的第一乐章,先听一段上世纪五十年代录音的二十秒,再听一段近二十年用古乐器录制的二十秒,不要去看哪个更好听。只数两件事:持续音能持续多久,以及低音听得有多清楚。这是两个指标,其余的一切都由它们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