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埃尔·沃尔格穆特(Michael Wolgemut),《死亡之舞》,取自《纽伦堡编年史》的木刻版画,1493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来自维基共享资源(CC0)。
巴黎,1875年1月24日。爱德华·科洛纳(Édouard Colonne)指挥卡米耶·圣-桑(Camille Saint-Saëns)一部新作的首演,最初的声音几乎什么也不是:竖琴拨出一个D音,重复,再重复,一共十二次,弦乐则低声持续着和弦。此刻是午夜。随后独奏小提琴进入,它最高的那根弦调低了一个半音,开口就是一个别扭的音程,浪漫派曾称之为魔鬼音程的三全音。这是死神在调弦。再过几小节,圆舞曲开始。就在舞圈转起来的当口,从乐队深处传来一种交响音乐会的听众不习惯听到的声音:木头敲在木头上,干脆,没有余音。那是白骨。
《骷髅之舞》(Danse macabre)原本不是为管弦乐队而写的。1872年,圣-桑把它写成一首艺术歌曲,为人声与钢琴而作,歌词出自亨利·卡扎利斯(Henri Cazalis)之手,这位医生兼诗人以让·拉奥尔(Jean Lahor)的笔名署名。诗讲的是墓地里的一夜:死神用脚后跟敲着墓碑,拉起他的小提琴,亡者们从墓中走出来跳舞。其中一节有一句已经包含了整部乐谱:“On entend claquer les os des danseurs”,人们听见舞者的骨头嘎嘎作响。在声乐版本中,这句话由人声来唱。1874年,圣-桑把这首歌改写成交响诗,把歌唱家的部分交给了小提琴,这时,那个声响就必须真的让人听见了。
他选中的乐器在管弦乐队里没有位置。木琴在欧洲是民间音乐的乐器。1511年,德国管风琴制造师阿诺尔特·施利克(Arnolt Schlick)称它为hültze glechter,一堆木头的喧闹;在德语地区它叫Strohfiedel,稻草提琴,因为琴条架在稻草卷上,让它们得以振动。19世纪30年代,一位出生于什克洛夫(Shklov,今白俄罗斯)的演奏大师米夏埃尔·约瑟夫·古西科夫(Michael Josef Gusikov),带着一件二十八根琴条、正是这样摆放的木琴,巡演了欧洲各地的音乐厅,孟德尔松1836年听过他的演奏,写信告诉家人,说他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位演奏名家。但在音乐厅里,它仍是个外来者。音乐百科全书把《骷髅之舞》记录为它在管弦乐作品中的首次使用,而在1875年的首演上,让全场感到意外的,正是这种音色。
这个选择精确得近乎解剖学。木琴的音色短促、坚硬、没有共鸣:被敲击的琴条响一下就立刻熄灭,像一块木节撞在另一块木节上。19世纪管弦乐队里的每一件乐器都有延长声音的办法,琴弓,气息,踏板。木琴没有。放在圆舞曲下面,以断奏的音符奏出,它不歌唱,它嘎吱作响。听的人不需要节目说明,就明白跳舞的是什么。
夜晚的其余部分是以同样的准确构成的。半途中,格里高利圣歌《震怒之日》(Dies irae)回来了,但变成了大调,蹦蹦跳跳,它自己也变成了一支舞曲的曲调。舞圈越转越大,直到全奏,乐队失去一切体面。随后,突然,一支双簧管模仿起公鸡的啼鸣。在卡扎利斯的诗里,鸡啼结束了这场狂欢,亡者们回到墓中;在乐队里,音乐渐渐松散,独奏小提琴说出最后一句忧伤的话,《骷髅之舞》踮着脚尖结束,像黎明时分一间渐渐空下来的房间。
十一年后,圣-桑回到了他的骷髅。1886年,在《动物狂欢节》的第十二首,题为《化石》(Fossiles)里,木琴重新奏起《骷髅之舞》的主题,标记为Allegro ridicolo(可笑的快板),夹在儿歌和一首罗西尼的咏叹调之间。圣-桑生前禁止出版《动物狂欢节》,总谱直到1922年才问世,那是在他去世几个月之后。
Hanno scritto per Mel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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