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rico Meloz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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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1920年5月15日,星期六,巴黎国家歌剧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l’Opéra)。欧内斯特·安塞美(Ernest Ansermet)举起指挥棒,毕加索设计的幕布拉开,马辛(Massine)的舞者登台,佳吉列夫(Diaghilev)的俄罗斯芭蕾舞团推出了将要改变二十世纪音乐的作品之一。节目单上写着:乔瓦尼·巴蒂斯塔·佩尔戈莱西(Giovanni Battista Pergolesi)的音乐,由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改编。那天晚上听到的,大部分并不是佩尔戈莱西的。斯特拉文斯基不知道,佳吉列夫不知道,场内没有人知道,而要有人证明这一点,还需要五十年的档案工作。

詹多梅尼科·蒂耶波洛画的普契内拉
詹多梅尼科·蒂耶波洛(Giandomenico Tiepolo),1797年。当佳吉列夫决定把普契内拉重新搬上舞台时,这个面具角色已有两百年历史。

要弄明白怎样走到那个夜晚,必须从一个二十六岁去世的青年说起。乔瓦尼·巴蒂斯塔·佩尔戈莱西1710年1月4日生于耶西(Jesi),1736年3月16日或17日死于波佐利(Pozzuoli),米兰大学的佩尔戈莱西研究中心(Centro Studi Pergolesi)给出的是17日。死亡证书上,死因用一个教科书式的当时拉丁语写成,tabe etica,指肺结核。最后几个月,他住在波佐利的修士们那里作客。他被葬在大教堂旁的合葬坑里。

在最后那几周里,他写了《圣母悼歌》(Stabat Mater)。委托者是那不勒斯的圣路易吉宫圣母七苦骑士会(confraternita dei Cavalieri della Vergine dei Dolori di San Luigi di Palazzo),他们想为圣周五的默想,替换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1724年的《圣母悼歌》,那一首当时已被觉得过时。流传的酬金是十杜卡特,而必须说明,这个数字来自传记传统,而不是来自账目文件,连同归在他名下的那句话:他们付了我十个杜卡特,尽管它连十个巴约基(baiocchi)都不值。首次印刷出版:伦敦,1749年。从那以后,这首作品成了整个十八世纪重印次数最多的单部作品。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据它做了一首宗教仿作,《涤除我的罪过,至高者》(Tilge, Höchster, meine Sünden),BWV 1083。

十九世纪版画中的乔瓦尼·巴蒂斯塔·佩尔戈莱西
佩尔戈莱西,一幅据H. E. 冯·温特(H. E. von Wintter)素描所作的版画。没有一幅写生肖像留存:连他的脸也是身后的重构。

机制就从这里开始。一个二十六岁去世、身负全欧洲声名的作曲家,对出版商来说,成了最接近商标的东西。约1940年,归在佩尔戈莱西名下的作品大约有三百三十首。今天,按巴里·S. 布鲁克(Barry S. Brook)的编目,被确认为真品的约有三十首。百分之九十一的归属被认为是伪托。这不是编目的失误,而是一个市场:佩尔戈莱西的名字能卖,真正作者的名字卖不动,抄谱员就在谱子顶端写上方便的那个名字。

回头看,伦敦,十八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一位出版商印行了一套三重奏鸣曲集,封面上放了佩尔戈莱西。它们是威尼斯人多梅尼科·加洛(Domenico Gallo)写的,直到今天人们对他仍所知甚少。加洛现存的音乐有一半,在两个世纪里是以别人的名字流传的。

再跳一次,海牙,1740年。六首《和声协奏曲》(Concerti armonici)无作者署名出版,由卡洛·里恰奥蒂(Carlo Ricciotti)编订。十五年后,伦敦重印,标为里恰奥蒂所作。后来有人开始说是佩尔戈莱西的,两个世纪里它们都是他的。1979年,阿尔伯特·邓宁(Albert Dunning)打开特维克尔城堡(Twickel)的档案,找到了这六首协奏曲的手写总谱,带有亲笔前言:Partition de mes concerts gravez par le Sr. Ricciotti。签名者是乌尼科·威廉·范·瓦瑟纳尔(Unico Wilhelm van Wassenaer),荷兰外交官兼贵族,他在同一篇前言里评价自己的协奏曲,说有的尚可,有的平庸,有的很糟。他写出了那个世纪的杰作之一,却不自知。

乔治·德马雷所绘的乌尼科·威廉·范·瓦瑟纳尔
乔治·德马雷(Georges Desmarées)1745年所绘的乌尼科·威廉·范·瓦瑟纳尔肖像。他的《和声协奏曲》一直顶着佩尔戈莱西的名字,直到1980年。

回巴黎之前的最后一跳:米兰,1885年,里科尔迪(Ricordi)出版社。亚历山德罗·帕里索蒂(Alessandro Parisotti)出版了《古典咏叹调》(Arie antiche),三卷,是对十七、十八世纪作品的重新发现,供声乐与钢琴用,他还把自己的东西混进去冒充古作。其中一首是《你若爱我》(Se tu m’ami),被归于佩尔戈莱西。这段旋律从来没有找到过十八世纪的手稿,原因很简单:它并不存在。1949年,弗兰克·沃克(Frank Walker)在《音乐与书信》(Music & Letters)上把这个问题白纸黑字摆了出来,标题一语道尽:两个世纪的佩尔戈莱西伪作与错误归属。

现在回到1920年5月15日,用今天的眼光来看那份节目单。开场的序曲(Sinfonia)、Scherzino、Andantino、Allegro assai、Allegro alla breve和终曲(Finale)出自多梅尼科·加洛的三重奏鸣曲。托卡塔(Toccata)和带两段变奏的加沃特舞曲(Gavotta)来自今天被归于卡洛·伊尼亚齐奥·蒙扎(Carlo Ignazio Monza)的大键琴组曲。居中的Andantino是《你若爱我》,也就是帕里索蒂,也就是1885年。塔兰泰拉(Tarantella)出自一首以佩尔戈莱西之名印行的小协奏曲,学者们把它归于福尔图纳托·凯莱里(Fortunato Chelleri)或瓦瑟纳尔,在这一点上分歧仍未解决。《普契内拉》里属于佩尔戈莱西的,是取自《弗拉米尼奥》(Flaminio)、《恋爱的修士》(Lo frate ’nnamorato)、《叙利亚的哈德良》(Adriano in Siria)的咏叹调,以及大提琴与低音的Vivo。在其余的一切当中,只占很少。

重新归属都是后来才发生的。1949年的沃克,1969年的赫尔穆特·胡克(Helmut Hucke)以关于《普契内拉》音乐来源的研究,1980年的邓宁,手里握着瓦瑟纳尔的前言。斯特拉文斯基被问到这音乐从哪里来时,总是含糊其辞,苏格兰室内乐团(Scottish Chamber Orchestra)收录了他打发这个问题的那句话:大量的片段,未完成或仅仅勾勒的作品,幸好逃过了学院派编曲者的手。关于伪作被发现,没有找到他本人的声明。

《奥林匹亚德》演出时被橙子砸中的佩尔戈莱西
罗马,1735年:一名观众在《奥林匹亚德》(Olimpiade)的一场演出中,向佩尔戈莱西头上扔了一只橙子。这部歌剧惨败。他将于次年去世。

对那些高喊亵渎的纯粹主义者,他在1935年的《我的生活纪事》(Cronache della mia vita)里已经一劳永逸地回答过:爱使敬意减少,而单靠敬意,只会枯燥,永远不能充当生产性的或创造性的因素。1962年,与罗伯特·克拉夫特(Robert Craft)一起,他了结了这笔账:《普契内拉》是我对过去的发现,是一次显现,我之后的全部作品正是借此才成为可能。

他是对的,而且还有一个他自己不知道的理由。他重新投入流通的,不是一位伟大亡者的博物馆,而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威尼斯人的无名劳作,一位为自己的协奏曲感到羞愧的荷兰贵族,一位只留下名字的米兰人,以及一位十九世纪的里科尔迪职员。斯特拉文斯基所发现的过去,是由从来没有人让他们署名的人构成的。

佩尔戈莱西仍留在1736年3月人们安放他的地方,波佐利的一座合葬坑里。在曾冠以他名字的三百三十首作品中,约有三十首是他的。

Il testo è delIl Coro di Melos di Mel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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