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50年春天,一个自称“骑士”的英国人来到莱比锡。他乘坐的马车上画满了眼睛,提前几周就在报纸上登出公告,当众讲的是一种他自己编出来的拉丁语。他名叫约翰·泰勒(John Taylor),1703年前后生于诺里奇,专长是晶状体下压术:一根针从侧面刺入眼球,碰到被白内障弄浑浊的晶状体,把它向后推开,推出光线通过的轴线。这种手术已有两千年历史,印度人早就掌握,术后几天里确实有效。之后,由于没有消毒,也无从控制眼内压,眼睛要么感染,要么变硬,原先的半盲就成了全盲。
泰勒在几天之内为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做了两次手术。随后是放血和泻药,还有一种他自己配制的眼药水,用鸽血、研细的糖和煮过的盐调成。然后他照例动身离开,赶在病人拆下绷带之前。巴赫的视力没有恢复,此后几周不断恶化,又中风,于7月28日去世,终年六十五岁。

在《赋格的艺术》的手稿上,第十四首对位曲(Contrapunctus XIV)突然中断,停在降B、A、C、B这四个音,也就是B-A-C-H刚刚进入的那一小节。他的儿子卡尔·菲利普·埃马努埃尔(Carl Philipp Emanuel)在手稿上写道,作者正是在这首赋格上去世的。二十世纪的文献学拆穿了这个场景:那几页纸很可能早于他的病,赋格的中断另有原因,与一个人在五线谱上咽气无关。但那个印记留了下来,凡是弹过那一段的人都知道,一个声部进入到一半、声音忽然熄灭,是怎样的情形。双手停在琴键上,满座的听众不知如何是好。
讲到这里,这还只是一个十八世纪的伤心故事,大可以说一句“那是另一个时代”就此收尾。可真正的消息在后面。
1758年8月,在汤布里奇韦尔斯(Tunbridge Wells),还是这个约翰·泰勒,把手伸向了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亨德尔的眼睛。

必须说得准确,因为传说里的版本给了他一份他不配得的便宜。亨德尔的视力已经衰退多年,至少从1751年起就是如此:那年他的左眼出了毛病,当时他正在写《耶弗他》(Jephtha),并中断工作,把这件事记在了总谱上。泰勒没有让他失明。泰勒出手时,他的视力已近丧失,这是几次手术中的最后一次,也是其中唯一以泰勒之名留下记载的一次,此后再没有什么可以尝试的了。亨德尔于1759年4月14日去世,八天前,他最后一次在科文特花园指挥了《弥赛亚》。
现在把事实排成一行。两个人出生在同一年,相隔一个月、一百五十公里,彼此从未谋面,当时欧洲的其他人已经把他们看作同一门艺术的两极。他们相隔八年,先后从同一根针下经过,握针的是同一只手。不是两位外科医生,不是两个流派,而是一个人。
把这件事讲给一位音乐家听,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问:还有多少人。

答案在这里是缺失的,而故事正是从这里不再只是一桩奇闻。泰勒在欧洲各地奔波了四十年,他的商业手法就是在病人发现结果之前离开那座城市。据当时的记载,他在瑞士承认自己使数百人失明。没有任何登记簿。1755年,教宗本笃十四世承认了他的骑士头衔,他还做过国王乔治二世的眼科医生,1761年又出版了两卷本的自传,书中自称欧洲最伟大的眼科医生,并说自己医治过国王和王公。他的病人中还有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曾与他会过面的塞缪尔·约翰逊把他打发掉了,说他恰好表明,无知借着厚颜无耻可以走得多远。
再说结局,没有哪个小说家敢这样写。约翰·泰勒死时是瞎的。记载他去世的史料把时间定在1770年至1772年之间,说他死于黑内障,连死在哪座城市也说法不一:罗马、巴黎,或者布拉格。这个人四十年里靠恢复别人的视力收钱,自己却在失明中死去,死在一个谁也无法确定的地方。
最后还有一件事,什么也改变不了,可一旦听过就忘不掉。让巴赫和亨德尔失明的这个人叫约翰·泰勒,和杜兰杜兰乐队(Duran Duran)的贝斯手一模一样。那支乐队里还有打鼓的罗杰·泰勒和弹吉他的安迪·泰勒,三个泰勒之间没有丝毫亲缘关系,而人人首先想到的那位罗杰·泰勒,皇后乐队(Queen)的那一位,则是第四个泰勒。英格兰最常见的姓氏走过了三个世纪,也换了行当:十八世纪卖的是视力,二十世纪卖的是唱片。
剩下的问题,比这些纪事更让我们在意。巴赫和亨德尔我们知道,是因为他们是巴赫和亨德尔。可是有多少外省的管风琴师,多少教堂乐长,多少宫廷乐队的小提琴手,从同一根针下走过,从此停止了工作,名字却没能在报纸上占到一行。在十八世纪,失明的音乐家不是一个有困难的音乐家,而是一个没有职业的人,因为分谱要当场视奏,抄谱员的抄本要在排练当天早上送到。
有一个细节比其余一切都重要,它关乎这门行当,而不是医学。亨德尔已经失明,仍继续公开露面,举办管风琴音乐会,而他演奏的已经不是写下来的东西:他即兴演奏,因为这是看不见的人唯一做得到的事。伦敦的听众去听一个失去了视力的人,而他换回了面前不必摆着一页谱子的自由。巴赫在同样那几个月里,已经无法再校改自己的手稿,仍继续工作,靠的是口述。
两个人都没有停下。他们只是不再用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