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W·鲍利(Gordon W. Powley),童年格伦·古尔德在自己的钢琴前,约1940年。多伦多,安大略省档案馆(Archives of Ontario)。公有领域,维基共享资源。
2006年9月,多伦多。在加拿大广播公司(CBC)以格伦·古尔德命名的录音室里,一架雅马哈钢琴在自己弹奏《哥德堡变奏曲》。琴键前没有人坐着。乐器演奏的,是古尔德1955年6月在纽约所做的那版录音,被罗利(Raleigh)一家名叫 Zenph Studios 的小公司逐音转换成数据,再交还给 Disklavier Pro 的琴槌。同样的音符,同样的速度。次年由索尼发行的这张唱片,评论者会注意到,声音中消失了磁带的嘶嘶声,古尔德的哼唱也随之消失。五十年来,没有人能把那个声音从钢琴上分离出来。做到这一点的,是把钢琴家本人移开的人。
这声音由来已久。他小时候,母亲教他把弹的一切都唱出来,这个习惯此后再也没有离开他。古尔德把它解释为一种无意识的补偿:手下的钢琴越是不能还给他脑海中听见的声音,他就唱得越多。他并不以此为荣。“我没办法不唱。要是能不唱,我就不唱了。这是一种可怕的干扰。”据他的传记作者凯文·巴扎纳(Kevin Bazzana)在《Wondrous Strange》中的记述,他这样说过。
古尔德的身体在录音室里还发出另一种声响,制作人曾试图对它下手。1965年,在贝多芬作品10奏鸣曲的唱片封套文字里,制作人托马斯·弗罗斯特(Thomas Frost)提醒听者有几处可以听见的吱嘎声,他写道,与这张唱片的伟大音乐相比,这些声音无足轻重,并宣布唱片公司将仿造一把古尔德那把著名座椅的复制品,摇晃的方式相同,却不会发出声响。古尔德继续坐着自己那把。对于声音,并没有什么复制品可造。一个离键盘不过咫尺的人在歌唱,声音进入的正是那些要拾取琴弦声音的话筒,录音工程师始终没能把他从录音里排除出去。
两版《哥德堡》是这种共处的两个极端。1955年6月,在哥伦比亚唱片公司位于第30街的录音室里,历时四天,制作人霍华德·斯科特(Howard Scott)在场,声音是有的,但退在背景中,是音符底下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缕。2017年,索尼发行了那几次录音的剩余素材,五张重录片段,可以听到古尔德同斯科特和技术人员讨论试录。1981年,他回到同一间录音室,4月22至25日,随后5月12至19日,与制作人萨姆·卡特(Sam Carter)一起,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最早的数字录音之一。这一次,声音处在前景。《企鹅唱片指南》(Penguin Guide)写道,许多听者会发现他的“groans and croons”,即呻吟与哼唱,难以忍受。唱片于1982年9月发行。几周后,10月4日,古尔德去世。
悖论就在这里。古尔德离开舞台,是为了对录音室的完全掌控,在那里每个音都可以重来,每次剪辑都可以挑选。磁带让他对一切都有了权力,唯独对他自己没有。声音与手指在同一次拾音里:剪掉它,就等于剪掉音乐。即便是1981年的数字技术,允许极其精细的剪辑,也让那种半声的歌唱原封不动,因为它不是载体的缺陷,而是演奏的一部分。2022年,索尼还发行了1981年的那些录音记录,十张未发表的重录唱片,附有录音室全部谈话的文字转录:在两次拾音之间同制作人说话的那个声音,就是在钢琴前唱个不停的同一个声音。
Zenph 绕开了问题。它没有把声音从磁带上去掉:它只从磁带中取出手指所做的事,让一台机器重做一遍。2006年9月无人歌唱地弹奏1955年《哥德堡》的那架钢琴,就在以古尔德之名命名的那间大厅里。
Hanno scritto per Mel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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